本刊簡史與宗旨

展望二十一世紀的「科技、醫療與社會」

陳瑞麟

歷史

《科技、醫療與社會》期刊,英文名為 Taiwanese Journal for Studies of Science, Technology and Medicine,誠如其名,乃是專門刊載以「科學、技術和醫療」為研究對象的學術論文之刊物。本刊前身為1993年創刊的英文期刊 Taiwanese Journal for Philosophy and History of Science,該期刊以刊載哲學和(中國)科學史的英文論文為主,乃是台灣哲學社群與科學史社群合作以期進入國際學術界的嘗試。1998年該刊出版第十期之後,其編委會為了因應學術社群的擴大與專業化,決定將該刊一分為二,各自由「哲學」和「科學史」社群來負責重新發行。本刊就此誕生於「科學史」一邊的社群之手。

自1980年代以來,國際學術界起了很大的變化,新興的「科技與社會」研究(STS),以燎原之勢擴展全球。當時出身於科學史、科學哲學、科學社會學這些老研究傳統的年輕學者們,一方面發展了全新的方法、觀點和理論,另方面則大舉開闢研究疆域,把技術和醫療納入領地。經過二十多年來的耕耘,為「科技」與「社會」搭建橋樑的STS已成為當代學術圖景中不可或缺的一環。特別是STS強調「社會」對於科技發展的關鍵性,科技、醫療與社會的互動順勢成為STS的核心議題。台灣的學術社群,也在1990年代間感受到這股國際學界的波動,又由於「科技與社會」確實觸及台灣當代社會的關鍵需求,加上倡議者的長期努力,都促使越來越多年輕學者投入STS研究,從而澆灌了台灣STS社群的成長與茁壯。

本刊自1999年開始籌備,為了因應國際學界、以及台灣本地社群的發展趨勢,發起人決定了目前的刊名,並改成中、英論文並行的雙語期刊。2001年3月本刊發行第一期創刊號,隔一年後第二期出刊。然而,由於種種因素,第三期在2005年才出刊。有鑑於「科學、技術和醫療」研究對於當代學界與社會的重要性,台灣不能沒有一分專業的STS中文期刊,本刊於是在2006年6月改組編委會,重新出發,期望在新編委會的運作下能成為每年正常發刊二期的半年刊。

宗旨:當前處境與未來方向

二十一世紀初,台灣STS社群的腳步迅捷無比,在短短幾年之間,已然聯結韓國、日本與中國的STS社群,構成一個雖鬆散但已成形的東亞STS研究網絡。直到2007年初為止,由台灣、韓國、日本和中國輪流舉辦的「東亞STS國際會議」已到第七屆。為了凝聚與鞏固這個成形的東亞STS網絡,台灣STS社群又在國科會的支持下,籌備一份「東亞STS國際期刊」(East-Asian Science, Technology and Society: An International Journal, EASTS)。EASTS為一全英文季刊,將在2007秋季出版第一期創刊號。

EASTS的出現,並不會擠壓到《科技、醫療與社會》的生存空間,反而凸顯了本刊的重要性。因為如果台灣的STS研究想要紮根本土,並呈現地方性的局部特色,中文寫作仍然十分必要。當然,EASTS現身的客觀情勢,也促使本刊更加偏重中文論文的比重。儘管如此,本刊仍將保持中英雙語期刊的格局。我們不僅接受英文來稿,甚至我們也接受並期盼中國(包括港澳)、韓國、日本等國學者的投稿,以便和EASTS保持一種「既互補又競爭」的姊妹關係。

另一方面,EASTS的注視焦點在整個東亞世界,《科技、醫療與社會》則仍以科技在台灣和中國(華人文化圈)的議題為重心,誠如本刊第一期的「宗旨」所言:

以往 Taiwanese Journal for Philosophy and History of Science 中的歷史論文以中國科技史為主,但近年來台灣本地社群和視野的擴展,促使我們以跨學科學的角度,來理解在台灣和中國社會如何理解和操縱自然,並建構其特有的科學、技術和醫療體系。此外,近代西方的科學、技術和醫療體系如何進入台灣和中國社會?如何為適應本土的工作環境而轉化?如何在舊有的社會文化結構中取得合法性?本土的科技工作者如何在這樣的體制中創造與轉化由西方傳來的科技知識?也將是我們關懷的重點。尤其是台灣相當特殊的殖民經驗,對於目前方興未艾的殖民和科技、醫療間的關係,以及科技傳播的議題,提供了相當有趣的研究例證。透過我們跨文化的比較視野和跨學科的研究脈絡,本刊期能對現有以西方科技發展為素材所建立的主流科技史知識,提供比較和反省的基點。

此段宗旨內容,仍是本刊日後最重視的方向。然而,不管是台灣、中國或東亞,全球化的羅網早已悄悄地將它的觸角伸展到全球每一個偏遠的角落。成稿於上個世紀末的宗旨,再次有必要因應「全球化」的新形勢而有所擴張!雖然「全球化」仍是一個含糊、空洞、缺乏明確內容的概念,儘管台灣、中國、東亞、西方這些傳統的文化範疇,仍在我們的文化論述起著主導作用,然而我們的生活(環繞著科技產品)早已徹底「西化」(科技化)。誠然,西化並不等於全球化,全球化卻以西化為起點。可以預見的是,「台灣」、「中國」、「東亞」、「西方」這些文化冠詞,將會慢慢脫去它區隔物質文化的作用。試想,半導體工業、筆記電腦、手機、網際網路、基因工程、新能源技術種種當代新科技可以被歸類為「西方科技」嗎?即使如此,歷史傳承的差異與地理環境的區隔,仍然會使得台灣、中國、東亞、西方發展出他們自家局部特色的「全球文化」──這一點已經鮮明在參與東亞STS網絡的子社群差異中反映出來。台灣、日本、韓國和中國各自的STS社群,都有其學術文化與研究焦點上的差異。例如,台灣STS在醫療與性別領域有顯著的成就;韓國研究者對高科技與公民參與特別感興趣;中國學者仍然縈繞在中國的「經濟發展」遠景;日本則較重視科技政策與日本帝國的殖民歷史。

中國傳統科學與醫療史、台灣現代化與科技化的歷程、台灣當前的醫療與性別議題、高科技與公衛醫療風險課題,這些都是我們目前已取得的成就和紮下的基礎,也是我們將持續深化的課題。可是,我們究竟是站在什麼樣的立場上,來面對這些以及其它接踵而來的更多課題?此時此刻,台灣的STS學者,立基於島嶼台灣,背負著荷蘭、明鄭、清帝國、日本等多國長久殖民的歷史,正努力尋求她的主體性;同時,我們也擺脫不了漢文化或中華文化傳統的印記,它不僅在學術上也在生活上,形成一個深厚卻震盪不定的「文化板塊」;在地理區域上,我們生活在座落於東亞的大島嶼,與中國、日本、韓國有密切的文化交流與學術往來,有類似的歷史背景、共同面對西方文化與全球化的潮流;在現實處境上,西方快速流變的新科學、高科技、人文社會理論,不斷地衝擊我們,不斷地挑起我們借鏡西方、趕上西方的欲望。凡此種種,不僅形塑了我們的背景與立場,也開啟我們瞭望世界的視窗。

身為台灣唯一的「科學、技術與醫療」研究的中文專業期刊,STM負有引導台灣STS未來發展的任務。可是,我們都知道開放是最好的政策之一,STM 的期刊政策自不例外。我們鼓勵各種議題、各種觀點、各種方法、各種理論的研究與投稿。台灣的STS研究將在自然開放的氛圍下,育成自己的獨特風貌。但是,這當然不意味STM沒有現階段希望開展的新課題──這也是我們期刊認為在台灣當前的STS圖景中,非常重要卻又成果不足的部分。

回顧戰後台灣的文化發展,我們會發現威權統治時期由政治力灌輸建構的「中華文化」──黃帝、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一脈相承的「道統」,在解嚴之後,慢慢淡出台灣的文化意像。然而,中小學的數學、自然科學、物理化學生物等課程教導的畢氏定理、歐幾里得幾何、阿基米德浮力原理、伽利略自由落體定律、波以爾定律、道爾頓原子論、門德列夫周期表、牛頓力學、法拉第電磁學、達爾文演化論等等,則一直透過科學教育而常駐於我們的記憶中──這是台灣文化的新現實。尤其自1980年代末期,出版社開始引入科普作品,至今已近二十年,大量翻譯科普著作被出版,對台灣當代文化記憶的塑造,產生了不可磨滅的影響。西方科學英雄,透過科普作品的推波助瀾,入祠台灣文化心靈的萬神殿。結果可能造成「現代西方科普科學」不再是個台灣文化的外來、異質、他者的文化,而是活生生地躍動在我們的「文化潛意識」中。

「文化潛意識」表示「現代西方科普科學是台灣文化的一部分」並未浮現在我們的文化意識中,也意味著我們仍未真正認識西方現代科學文化。可是,如果它是我們文化潛意識的成分,我們怎能不從事文化的夢境解析,以便真實地瞭解我們自己呢?

透過文化的夢境解析,重新理解西方現代科學與文化的歷史,以便銜接當代全球科技,因此成為本刊展望的新課題之一。具體地說,我們能否挖掘潛藏在科學教育與科學普及中的現代西方科學圖像?科普呈現的西方科學圖像和學術上的西方科學史學傳統,有沒有什麼重大的差異?是否能夠互相對照?可是我們又是否對西方科學史學傳統有足夠的認識與理解?「科普科學」和「STS的科技反省」又有什麼可能的衝突或聯盟?「STS的科技反省」是否能改變台灣未來的科普文化?

大家都公認,資訊、半導體工業,撐起台灣九十年代後的經濟發展,構成台灣「高科技產業與研究」最輝煌的一頁,也搭建起我們的網路文化與網路生活的物質基礎,更是台灣全球化的象徵,迅速連結東亞與全球的管道。可是,儘管有許多經濟、管理與社會學研究,這個資訊產業發展的內容與歷史,似乎仍舊維持在「科技黑箱」的狀態中,有待STS研究者來「透視」。

資訊、網路、半導體、經濟、科技、產業、政策、學術、實驗室、跨國公司、全球化等等概念或名詞,彼此間似乎相距極端遙遠,現在卻以一種鬆散的方式聯結起來,共同勾勒了一個極端龐大的「科技經濟複合體」或「產官學複合體」。但是,在這幅外觀鬆散、內在卻緊密的概念拼圖中,如果少了「管理」和「管理學」,我們對於這個超巨大複合體的「透視」就無法完整。如果說管理是分配、調度和控制物質(物資管理)、符號(金融與資訊管理)與人力(人資管理)流動的技術,管理學應該就是提供人們關於這套技術的各種知識。可是,管理技術究竟是怎麼運作的?它怎麼和工業、產業與科技結盟,從而創造出這龐大的科技經濟複合體?「管理學」這個華文詞彙是怎麼被創造和推廣、並普及成功的?為什麼 Management 被譯成「管理學」?管理學又是怎麼從科技經濟複合體中誕生,並迅速在學術領域中佔有一片版圖?為什麼台灣的管理學主要在提供管理的技術,而不是研究管理這種行為或現象的知識?這些應該都是STS學者感興趣的課題。

「治理」(governance)這個概念和「治理與科學」的關係,在台灣引進傅柯多年之後,已經受到STS 研究的重視與強調。未來它仍會是台灣STS研究的核心概念之一。「治理」與「管理」有沒有什麼關係?有沒有什麼差異?還是管理其實不過是一種「治理型態」?或者治理只是一種「管理型態」?或者是治理、管理與科學互相為用、互相聯盟?在我們把目光投向「管理」之後,這些課題將會立刻浮現。

據說地球的油源只剩下四十年的消耗量。每天幾乎都有媒體報導全球暖化與氣候變遷的新聞。只要颱風過後,台灣某塊山區的土石流必定又要佔據媒體大塊版面。換言之,能源、環境與生態危機早已與我們今後生活「長相左右」。面對這些充斥我們周遭的不祥訊息,你大概就像過去一樣,只能祈求「科技大神」來為我們解除將臨的災難。你或許也會轉念一想,這些危機與災難,還不是「科技魔鬼」帶給我們的?然而與其讓心境擺盪在祈求與憎恨之間,不如確切體認科技的「人性面孔」。科技非神非魔,它是人,它其實就是我們自己。所以,我們期望能源、環境與生態的科技與社會議題,未來能常常出現在《科技、醫療與社會》期刊上。

最後,我們想略談「哲學」──STS與哲學。哲學,從來不是什麼新課題,也不是什麼迫切的議題。可是,STS大概也無法避免哲學:一來因為科學哲學曾扮演催生STS的角色,二來科技與醫療哲學本身是STS的一部分;三來因為STS日後的發展,也不能沒有哲學反省(一種STS的哲學)。可是,我們當然不是片面地強調哲學能教STS的什麼。我們也想反過來問:科技哲學甚至整個哲學本身,能從STS中學到什麼?STS是否也能打開一片嶄新的哲學研究領域,幫助哲學家從埋首解經詮釋的工作中抬頭探望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