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進的歷史派:回應陳瑞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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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瑞媛
清華大學哲學研究所

德國友人曾經提到小時候和家人出國旅遊的趣事,有一次弟弟在旅途中煞有其事地問他:「我知道那些人說的不是德文,但是他們不講德文,怎麼可能彼此理解呢?」到現在,他還是覺得好玩,不知道弟弟是真傻,還是假傻?那些人不講德文,但他們也有語言,德文只是語言的一種而已!他的弟弟只有德文之概念,而沒有語言之概念:他知道,德文可以用來溝通,但卻不知道,語言(包括德文還有其它語言)就是用來溝通的。最近,我也有類似的感覺,當作者大膽宣稱,只有科學理論版本而沒有科學理論,我也不太確定,他是犯了嚴重的語病,還是背後隱藏什麼大智慧?科學理論版本(不管是哪一套力學版本)都是科學理論啊,本身都具有某種結構(因而有別於占星術和風水等非科學說法),也都和世界有某種關連!就像德文、法文、中文都是語言一般,本身都具有某種結構(因而有別於其它的聲音),也都可以用來溝通啊!因此,就像友人很難想像,弟弟只有德文之概念,卻沒有語言之概念,我也很難想像,作者只允許科學理論版本之概念,而不允許科學理論之概念──我心想,他不是概念混淆,就是熱衷過度、走向偏激。

作者回應說,他沒有混淆,那麼這下清楚了,我可以很放心地說:若他真的沒有混淆,那他可就是歷史派的激進份子!作者本可以在歷史派的問題意識下,盡情地說他要說的(他的「理論版本/理論家族」說法比孔恩、拉卡托斯等人的「大理論」說法更能掌握歷史發展的動態),而不必引起邏輯派的反感(畢竟彼此的問題意識並不一樣),但他卻一路下戰書,好像歷史派要獲得勝利,就必須把邏輯派踩在腳下。我本來也不是什麼邏輯派,不一定要替他們打抱不平,但是作為一個認真的讀者,我可是一句一句地跟著讀,相信作者的每一句話都有其道理,真的以為科學理論概念一定有什麼瑕疵(像燃素巫婆等概念一般),才需要被取代,但到最後才發現並不是這麼一回事。作者自己仍然在用這個概念,只是他要講的不是科學理論作為科學理論的特色,而是具體的科學理論(理論版本)以及它們之間的類似性(理論版本家族)。他可以說,就他的目的而言,他需要談具體特定的科學理論,而根本不需要去否定我們既有對科學理論的概念或觀念(畢竟他自己也在用)。這不只說,他對既有理論觀不公平,而是他讓讀者誤解他真正的用意:他的戰場在科學發展的問題上,他要較量的是,孔恩、拉卡托斯、勞丹、傅大為等也同樣想要劃定科學發展之路徑圖的歷史派學者,他實在無需引燃不必要的戰火,讓讀者以為他真的能夠說明邏輯派人士的科學理論概念有何實質的瑕疵。一開始讓讀者產生這樣的期望,最後他的批評卻幾乎只是在說,邏輯派人士不關心歷史問題,但這算什麼批評呢?這根本不是什麼實質的批評,不用作者來說,我們早就知道,何必大費周章搬出三大要求來論證?其中兩個要求(R1R3),根本就是為歷史派所設立的,立場早已確定,何必論證?與其說我是在為邏輯派叫屈,倒不如說,我在抱怨被作者誤導,被作者的過度主張所誤導。

Citation: 
《科技、醫療與社會》,第4期,頁209-214,2007年4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