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境與風險」專輯導讀

作者資訊
周桂田

從知識社會學的角度,《科技、醫療與社會》出版「環境與風險專輯」正逢其時,並具有逐步的鼓勵與統整國內學者深入研究各種在地風險議題的意義。近年來, 跨境的全球化風險(transboundary globalized risks)不但為各國現代化進程帶來重大的挑戰,也考驗著世界各地政府治理與公民社會批判監督能耐;其中,對應這些挑戰之制度與知識突破性的建置與累積,包括科技民主、管制模式與文化、風險評估與溝通、統整的風險治理架構等,藉由不同社會的實踐經驗交換而激盪出全球在地的治理意義,進一步發展普遍的全球化議程,為目前重要的趨勢。

面對八○年代以來,台灣從傳統工業污染,歷經九○年代之高科技電子廠污染,到廿一世紀初各種全球化跨境污染或科技風險,一方面有基因改造產品、環境賀爾蒙、汞魚、戴奧辛鴨(蛋)、狂牛症、近來的大閘蟹抗生素殘餘、毒魚、毒鰻等,另一方面則有國民卡、健保IC 卡、病歷電子化、指紋資料庫、台灣基因資料庫等資訊風險,還有新興的電磁場(波)、奈米與光電科技風險等,在在都顯示出風險制度革新與知識研究累積對我國社會的重要性。為了能廣泛集結與逐步累積在地的研究,從而生產與回饋全球化風險的挑戰與發展,本期無疑是一個重要的里程碑。

在這個實踐與研究的視野下,我們在這一期首先展開有關科技與環境風險的出刊規劃,透過審查初步刊載了兩篇在地社會的風險研究,與一篇由周任芸擔綱翻譯的名家論文(Brian Wynne 於2002 年於台灣STS 科技社群網絡主辦環境、科技與風險活動中的演講稿),以作為本刊對此議題的關注的起始。杜文苓、施麗雯、黃廷宜的〈風險溝通與民主參與:以竹科宜蘭基地之設置為例〉一文,主要探討新竹科學園區宜蘭設廠的風險爭議,透過爭點中的風險溝通研究,杜文指出行政官僚藉由主流科學理性的價值論述,強調宜蘭設置高科技園區的安全與地方利益面向;然而,此種有限的依法行政視野與論述,卻迴然不同於在地居民對電子科技毒物污染風險的隱憂觀點,因而呈現在後者對環境影響評估制度的高度不信任。對於這樣的衝突,杜文樂觀的指出藉由公民會議的實踐發展審議民主論辯程序,是提供解決此爭議的制度性出路。范玫芳的〈風險論述、公民行動與灰渣掩埋場〉一文,主要分析高科技灰渣掩埋設置的爭議,藉由在地常民知識的文獻的探討,范文指出越來越多研究指出常民知識可以作為制度性的風險評估元素,來發展解決風險爭議中的治理與決策判斷問題,以避免有限科學理性專斷詮釋的可能誤判。然而,在苗栗的現實經驗研究中,范文呈現了各說各話、不尊重在地知識的環境評估論述,也標舉了我國社會在現行環境影響評估制度實踐中的跛腳狀態。這兩篇文章事實上皆牽涉到在地社會之專家政治與有限風險溝通的結構性問題,同時也揭露了制度性的治理缺陷,指出風險評估與公民參與溝通的重要關聯意義與革新契機。因此,從批判的立場而言,引入民主程序的評估機制與溝通,為我國相關風險管制與決策的迫切問題。

而此在地的經驗研究,卻也凸顯了風險治理中的重要爭點,即風險利害相關人(risk stakeholders) 對科技或環境衝擊不確定性的不同理解。技術官僚或科學專家以狹隘科學理性對風險的界定與評估,往往對立於公民社會、反專家或公眾所考量的社會價值的風險感知,或依據社會理性所發展出不同價值界定的風險知識與評估,因而,這些衝突點變成當今各國風險治理上極度關注與需要提出新的制度性出路的重點。Wynne 的演講〈風險社會、不確定性和科學民主化: STS 的未來〉則別具創意,除了指出傳統風險社會研究中科學或公民對風險的「無知」(Nicht-Wissen; ignorance) 所衍生的衝突,更企圖確立社會價值作為解決風險爭議最重要的樑柱。一如Wynne 過去的立場,除了洞悉科學發展或評估立基於社會的價值或意識型態,大膽的提出公民對風險恐慌、情感性感知風險之正當性之外,在這個演講中他特別重點性的強調STS 的風險研究除了關注科技或環境風險的後端衝擊與結果之外,應該要回到風險前端的社會根源問題。尤其,當今許多風險皆與科技創新有高度的關聯, 後者創造了風險卻毫不考慮其無意圖後果(unintendedconsequence) 的全球破壞力,反而直接的與商業利益、競爭價值或全球市場扣連起來。Wynne 以Monsanto 發展基因改造產品及基因終結者技術為例,指出該公司一手生產round up (在台灣稱年年春) 殺蟲劑,另一手生產抗年年春(against-round up) 的GMO ,同時發展基因終結者技術也可壟斷全球種子市場,可見該科技創新是以高度的商業利潤與全球市場競爭為標的。因此,他強調STS 研究者應挪動研究焦點,回到前端。這個理論視野也給予了我們對不同創新科技風險觀察的理解,尤其,對於在地社會遲滯、隱匿風險的結構,更可以牽引出更多、更細緻的研究標的。

這一期林宜平教授與本人共同策劃的努力,期盼能引出更多富含比較意義的研究論文,一把火引爆結構,點燃全球在地風險制度革新的希望。

寫於2007 年中秋

引用: 
《科技、醫療與社會》,第5期,頁11-14,2007年10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