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燒狂犬病:燒了貓狗、燒了我們的理智、燒了我們的文明

作者資訊
郭秀玲
國立中正大學歷史系 助理教授

        近日狂犬病議題在台灣媒體延燒,隨著被驗出已感染狂犬病的鼬獾數量與日俱增,民眾對於此疾病的恐慌程度,也跟著確認案例數字成平方倍數暴漲。讓人不禁要問的是,為何我們對這個受到世界衛生組織高度重視的流行疾病認識得如此地少?理由非常多,其中最重要的莫過於一個事實,我們一直被「台灣是狂犬病非疫區」的標籤所蒙蔽。這個標籤像是個空中樓閣似地存在著的避風港,儘管不真實,但我們也僥倖安然地存活了。但是活著,也只是到今天為止的狀態,未來永遠是未知的。因此,人們開始對這個流行病產生各種高度恐慌的想像與恐懼。有社會經濟學家曾提出過,販賣「恐慌」是門永遠利潤豐厚、源源不絕的生意。保險、軍備、金融投資、醫藥…都一樣,尤其是與這篇文章直接相關的流行疾病疫苗。與流行病疫苗相關的問題,我相信此領域的專家們可以提供非常精闢深入的論述,在此我想僅就狂犬病疫苗缺乏一事,與大家分享一下個人的觀察。

 

        小生活在貓、狗環繞的環境,我一直和多數動物有著良好的互動關係,所以也一直對狂犬病議題有所關注。我注意到一個現象,也就是,在至少三、四年前起,台灣行政院農委會便不斷向大眾宣導家中貓狗必須施打狂犬病疫苗一事。在它們的官方網站、在獸醫院、在特定政府單位的公開看板上、在流浪動物之家、在校園…,甚至在我常去購物的鄉下超級市場所播放的廣播節目裡。關於貓狗的流行疾病不少,它們之中也不乏跟狂犬病致命程度相當的(如有貓狗界瘟疫之稱的「犬瘟熱」(Canine Distemper)),所以獸醫們通常都會強力建議飼主們,讓寵物每年施打價格不菲的各種疫苗(種類繁多,隨著藥廠新疫苗的研發演進,從五合一、七合一、八合一…到十二合一都有)。但是狂犬病不同,中南部鄉鎮的獸醫們一直都有政府免費發放的狂犬病疫苗,也願意免費幫貓狗(包括被厭棄的「無產階級」流浪貓狗)施打疫苗。理由是不僅疫苗是免費的,而且農委會還會定期頒發獎狀給業績最好的獸醫,以資鼓勵。執行這樣的政策是因為農委會愛護貓狗嗎?當然不是,否則為何近年來最常使犬貓大規模致死的疫病-犬瘟熱、病毒性腸炎等,沒有這般規格的待遇?理由很簡單,一是因為其他犬貓疫病不會直接傳染給人,二是因為台灣早已和世界上絕大多數的國家一樣,已經是狂犬病疫區。

 

        既然是疫區就必須採取流行疾病疫區的防堵模式處理,例如大規模施打疫苗、高度觀察統計疫情發展、大規模向民眾宣導和提出最新狀態報告、定期檢疫、和定期在野外投放疫苗食餌…等。宣導的部份,就無需再提了,因為宣稱「不知情」是沒有公開真相最正當合法的說法,我們談談現階段比較務實的疫苗施打問題好了。我很好奇在台灣有多少比例的民眾,對於疫苗施打所具備的風險與有效性有概念。我們一直被獸醫們要求配合其他多合一混合型疫苗,一年為犬貓追加施打一次狂犬病疫苗。但是在提供疫苗的外國藥廠網站上明明清楚地寫著,這些狂犬病疫苗的有效性是三年。[1]為何在是疫區的國家可兩年或三年為犬貓追加疫苗,而在宣稱是「非疫區」的台灣,政府卻這些年來都要求必須每年追加施打疫苗?這背後可能的利益考量或便宜行事原則,不是我想探究的,我在乎的是以這種方式施打疫苗不會製造更多問題嗎?首先,如同任何用在人身上的疫苗一樣,貓狗接受疫苗施打也是有風險的,常見的副作用包括全身癱軟、四肢發冷、蕁麻疹、嘔吐、下痢、發燒…,甚至休克或死亡。那麼,仍在有效期限內追加施打疫苗有沒有風險?另外,許多飼主搞不清楚已施打的多合一疫苗是否包含狂犬病疫苗,重複為貓狗再打一次狂犬病疫苗,有沒有風險?這些資訊不僅沒有提供給一般大眾,而且在這一陣媒體延燒狂潮下,許多獸醫因為施打狂犬病所得利潤不高,竟只接受願意給貓狗一併施打多合一疫苗的就診者。還有,結合核心與非核心流行疾病的多合一混合型疫苗,其運作邏輯與安全性為何?飼主並無為貓狗選擇單一疫苗施打的可能性。我只能說,面對這個醫學體系,這個可以把十來種不同疾病疫苗綑綁在一起,讓它們彼此互不干擾,並把它們的有效期限全部拉成一致的科學醫療體系,我瞠目結舌、感佩無語!

 

        前衛生署長楊志良於8月6日在媒體上發表了一篇主張台灣應當有長期對抗狂犬病準備的文章,他指出亂投老鼠藥無濟於事,而殺鼬獾(老鼠的天敵)也只會助長狂犬病的重要傳染媒介-老鼠-的繁殖。我不想在這裡苛責這位曾說過「單身者易得精神病、會成為社會負擔」的前衛生署長,因為在這個關鍵時刻,更正民眾錯誤的防疫行動的確重要。但是如果「狂犬病已在台灣存在多年」,我們是否可以合理懷疑他在擔任衛生署長期間,已然知悉箇中情事?政府相關部會人員隱瞞重要流行病疫情事實上是瀆職的。有學者指出,台灣雖然號稱狂犬病絕跡超過五十年,但依目前所發現的案例顯示,此種狂犬病在台灣存在已超過十年,或者更久。是什麼樣的原因讓這個事實被隱瞞了這麼長的一段時間?是政治、是利益、是有關單位的瀆職?我們知道知識從來都不是無關權力的,醫療科學尤其不是。在這個大量無辜生命處在旦夕存亡的時刻,追究責任似乎也不那麼緊要了。重要的是如何讓傷害減到最輕,也就是正確與有助益的資訊的傳遞,不是一日一「訃聞」,告訴大家又有多少隻鼬獾或雪貂被打死,又有多少隻鼬獾被驗出帶有狂犬病病毒。(拜託!連我們這些沒受過醫學訓練的人都可以告訴你,現在台灣鄉下、林間的鼬獾,或許還有其他野生動物,多數身上都該有狂犬病病毒了,還有必要再繼續大肆宣傳嗎?)我們關心的是如何不要再有無辜的生命受難了。現在台灣各地已經瀰漫了一股毒殺野生和流浪動物的風潮,你打算怎麼做?

 

        今年七月底出國開會途中,我在飛機上讀到了一則新聞:澳洲新南威爾斯的麥覺理大學(Macquarie University)環境系Murry Salby教授,因為發表質疑主流環保研究中「溫室效應」說法的研究論文,被學校開除了(連他的學生研究助理也一併被開除)。Salby的研究以科學論證和數據指出了主流環境論述觀點的瑕疵與謬誤,他在遭受主流學院權威嗤之以鼻的批判後,不僅不放棄,還繼續在世界各地國際研討會發聲。這使他成為造成政府、環保工程承包商、學院主流論述支持者…等不便(inconvenience)的絆腳石,所以這些人決定把他放逐到「撒哈拉沙漠」去。儘管麥覺理大學公開聲明,Salby教授被開除的理由與他所做的研究主題無關,是他在教學和研究經費運用上違反學校規定;儘管他的研究或許還須經過更多的驗證和討論,但「捍衛真理」不是啟蒙思維與科學理性最重視的核心精神嗎?學術研究的自主與自由、研究者對社會的良知與責任,難道不該要經得起海枯石爛,與天地同存嗎?前幾天媒體報導了林口長庚醫院臨床毒物科主任林杰樑病逝的消息,令人痛惋。我們不知道他在實際的研究工作過程中經歷過何種困境,但是依他長時間在媒體裡一再披露台灣毒物濫用的努力,不難想像他面對政府相關單位和相關利益團體過程的艱辛。他被戲稱為帶著社會良心的「烏鴉」,但在我看來他是少見有膽識願意承擔的英雄-這社會即將悔恨沒有早點多加支持和保護的瀕臨絕種動物。面對狂犬病,我們不僅需要更多專家學者投入研究理解這個流行疾病,更需要更多勇敢的「烏鴉」,在挑戰威權論述和利益團體的過程中,讓真理愈辯愈明。



[1]狂犬病是「rabies」一字的中文翻譯,它的原意跟「犬」無關,是一種可感染各類溫血動物的傳染病,所以國外藥廠所研發生產的疫苗,多數可用於人類所畜養的各種動物,包括貓、狗、馬、牛、豬和羊等。狂犬病疫苗並非只有一種,台灣的狂犬病疫苗來自三家藥廠,分別是法國龍馬躍(Merial)、美國輝瑞(Zoetis)、與美國默沙東(Merck Sharp & Dohme)。而他們所製造的疫苗,其施打後有效期皆為三年。只有默沙東的產品另有一年期和三年期之分。(詳細資料,請參見各藥廠官方網站。由於各國對狂犬病防疫的規定不盡相同,藥廠所提供的訊息詳盡度也不同,建議可交叉比對這些藥廠的英、美、澳、加、德、法等科學醫療研究先進國版本的網站,訊息會更清晰,台灣版的訊息相當有限。)

引用: 
《科技、醫療與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