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期編輯室報告

作者資訊
陳瑞麟
Ruey-Lin Chen

Editorial

  近來國科會新任主委朱敬一教授作了幾個重大的決策:第一是中科四期二林園區轉型成低耗水的精密機械園區;第二是主委和副主委們聯名投書報刊,聲明國科會的各種評鑑將不再強調「科研指標」(Research Performance Index, RPI);第三是放寬國科會補助研究經費不同項目間的流用彈性。站在科技與社會和學術整體發展的立場上,我們歡迎這三個決策。首先,放寬經費流用彈性,給學術和科研人員在公務補助法令僵硬條款下較大的自由度,有助於促成更積極與更具創意的行動。其次,主委投書報刊的行為,象徵一項宣誓,由上位發動企圖去扭轉過去十多年來台灣學術評鑑朝向各種I(唉!)型量化指標發展的偏頗,回歸依據研究內容與品質來評鑑的正軌。再來,中科四期轉型的決策,雖然是一項妥協下的產物,但是至少暫時地疏緩二林地區農民對於「搶水」的長期抗爭和憂慮,給予農民一個遲來的部分正義。
 
  可是,我們仍然想問:為什麼這三項矯正的決策來得如此之遲?為什麼台灣的科技與社會複合體在許多方面走上了歧路?原因很大的一部分不能不歸咎於當前執政者錯誤的國家整體發展思維。這些遲來的矯正決策因此不是結局,反而昭告了更深入反思的開始。
 
  就揚棄科研指標而言,台灣科學和學術界走向使用各種量化指標來作學術評鑑的畸形發展,並不能單只歸咎於少數人的鼓吹,遠因是台灣科學界長久以來的殖民性格,使它無法發展出具有自主性的學術社群。要擺脫這種性格,發展多重具自主性但又不封閉的學術社群,學術界的成員們都有必要思考和討論究竟該用什麼價值來評判一個研究的品質。
 
  就中科二林園區的事件而言,雖然我們稱許國科會主委的矯正決策,但這並非表彰他們的明智─如果沒有二林農民的挺身抗爭,國家會坦承它的錯誤並放棄原定計畫?更何況,當初向國家要地的友達光電放棄擴廠計畫,轉型後承諾進駐的廠商也寥寥無幾,為何國科會仍然堅持當初規劃的全部土地面積呢?二林農民保家衛土的決心和維護農地的智慧才更值得我們尊敬和學習─一種真正的在地、常民的智慧。在二林園區和國科會決策之外,當前執政者要負責的還有苗栗大埔強搶民地的不義事件、全台各處從中央到地方政府各種假借「科學園區」之名的圈地搶地、加上各國立大學藉口擴充的圈地搶地之後卻任其荒廢的舉措等等,都尚未被補救和矯正─歷史會持續地關照它們。
 
  以下讓我們介紹本期的內容。
 
  本期四篇論文,若依傳統分類,三篇屬科學史,一篇屬於技術人類學。它們分別探討當代台灣的生質燃料技術、十七世紀歐洲科學革命時期的天文學、當代西方精神醫學的發展、明末(約莫西元十七世紀)中國經脈醫學史。四篇的主題、內容、年代、區域、方法大異其趣,卻反映了本刊的多元面貌和豐富性。
 
  蔡友月的〈真的有精神病嗎?〉一文,代表本刊在「精神醫學」領域的開疆拓土,除了呼應了第十三期的兩篇心理衛生和精神疾病的論文,還可回溯呼應第六期吳建昌的〈人性的呼喚〉和第四期劉瑞琪的〈在窺視、魅惑與對抗之間〉。蔡友月追問精神醫學診斷的「精神疾病」真的是一種病嗎?它是如同身體疾病一般的存在,還是正常狀態之外的異常而已?二十世紀60年代在西方學界中形成精神醫學和反精神醫學間的對立。在扼要地勾勒這兩個對立立場後,蔡友月考察1970年代末哈佛大學興起以Arthur Kleimann為首的研究團隊,採取跨文化、跨領域的精神醫學取徑,一方面承認精神疾病有生物性的本質存在,另方面也主張精神疾病會隨著文化差異而呈現不同的樣貌。因此他們強調人文社會學科應該被引入醫學教育之中。可是,蔡友月認為這個取徑仍然有所不足,她提出三點批評並據以在結論深具雄心地展望未來精神醫學的新方向。
 
  在本刊第五期發表〈克普勒之前的天文思想演變〉五年之後,戴東源推出續集〈原因與本質:克普勒與伽利略科學思想的形上學差異〉。如同前作,本文是國內少見且精彩西方天文學史研究。戴東源挑戰一個十七世紀科學革命史中令人困惑的謎:克普勒和伽利略都支持哥白尼主義,為何兩人的學術關係卻出現疏離的狀況?伽利略自評他與克普勒的差別在於「哲學思考方法」,戴東源從此一線索出發,追溯兩人科學思想內的形上學觀念─特別是對本質與原因的想法─並指出這是造成兩人疏離的重要原因。戴東源論證,克普勒企圖對天體為什麼作橢圓形的運動提出一個機械論(動力因)的說明;伽利略仍然繼承「天體是完美的」的希臘傳統觀念:天體是根據其天性以正圓形軌道作勻速運動,是一種自然的運動,因此不必為天體運動提出動力因的說明。可是,在潮汐這種地面運動上,伽利略以地球運動帶動潮汐這種動力因的說明來解決,克普勒反而保守亞里斯多德的本質主義,主張潮汐是被月球的磁性本質牽引。
 
  本刊有關中國醫學史的論文不多,然而迭有佳作。從第一期創刊號李建民的〈周秦脈學的王官源流〉之後,停頓多時,直到第十一期才又有皮國立〈民國時期中西醫詮釋疾病的界線與脈絡〉刊出。與傳統的中醫學史論文不同的是,本刊的作者傾向從「科技與社會」的觀點切入,本期〈從《王叔和脈訣》的爭議看明清醫學知識的建構〉即是一代表作。作者謝柏暉探討為何自北宋起即盛行的《王叔和脈訣》,在明代中葉以降,開始受到醫家的批判與貶抑,進而被排除在正統醫書的資格外?謝柏暉企圖對這段歷史的演變,提出一個「因果說明」。他爭論其緣由在於明代大量科舉失利的士人,進入醫療市場,希望鞏固自己的地位,建立「醫統」,以便區隔人我。由於《王叔和脈訣》為較下層的知識份子進入醫療市場提供一條管道,使得士人的菁英群體無法被清楚地辨識,所以成為被批判的對象─上層菁英儒醫企圖以批判《脈訣》的疏漏錯誤來劃出界線。謝柏暉這篇精彩力作榮獲台灣科技與社會研究學會2011年王玉豐年輕學者論文獎佳作獎。編委會在此恭喜他。
 
  使用傳統人類學的田野調查和民族誌方法到科技、醫療的主題上,已是當代科技與社會研究中熠熠發亮的一環,本刊類似論文最早可以回溯到第八期孔建中的〈功能論述與治療時間〉,此後沉寂許久,直到第十四期同時迸現劉紹華與韓采燕的論文,本期又有一篇李宜澤的精彩力作:〈漂浮的技術地景:台灣生質能源計畫的技術選擇與規模的三重邊界〉。在題材上,李文探討能源作物發展在台灣試驗「失敗」的經驗,企圖呈現政策設計與實際種植考量的差異,並重塑和質疑台灣推廣能源作物時的專家論述。在理論對話上,李文引用了不少台灣STS學界較少提到技術人類學家如Aihwa Ong, Anna Tsing的理論觀點,他們除了提出一套嶄新的、處理全球化的術語外,也批評台灣常被應用的ANT並與之對話。因此,不管在題材或理論面,李文都為台灣的STS研究帶來新的刺激。
 
  除了上述四篇精彩學術論文外,本期繼續刊出上期未能登完的STS教學訪談錄─這些是教育部新興議題中綱計畫的「科技與社會」辦公室所執行的一系列國內STS教師的訪談,本期有林崇熙、郭文華、傅大為、楊弘任、雷祥麟等STS菁英,希望能帶給有志者極大的參考價值。最後一篇是傅大為教授的「討論與回應」,針對本刊第13期張國暉的「對技術的社會建構論之挑戰」提出兩點評論和澄清。本刊十分樂見此類觀念的討論、交換與回應,尤其議題與東亞STS相關,如此不管在觀念上或行動上都對於台灣STS社群的自主成長有相當的助益。
 
  本期是第六屆編委會的告別演出,副主編林文源將卸下重擔,在此我感謝文源三年來辛勞無私的付出,而我個人也將卸下六年半的主編職務,雖然情感上不捨,卻是本刊永續發展的必經之路。幸運的是,第六屆的編委杜文苓和王秀雲毅然接下第七屆主編和副主編的職務,引領《科技、醫療與社會》持續往前邁進,我在此感謝她們勇於承擔。她們的挺身而出,也使得第七屆編委會深具性別意義。最後,我個人期待本刊作者和讀者們繼續熱烈地支持STM,協助新編委會和STM邁向一個新階段,並與它們一同成長。
 
引用: 
《科技、醫療與社會》,第15期,頁5-10,2012年10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