概念、工具與社會:「第二十三屆國際科學技術史大會」後記

作者資訊
涂豐恩
國立台灣大學數位典藏研究發展中心

23屆國際科技史大會(XXIII International Congress of Histor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2009/7/28-8/2),今年夏天在匈牙利首都布達佩斯(Budapest)召開。這是科技史領域中規模最大之國際會議,每四年舉辦一次。根據主辦單位統計,本次與會人數超過一千三百人,來自六十多個不同國家。六天的會議中,總計有一百多個場次,包括大會設定的主題(regular session),以及學者個別組織的論壇(symposium),另外有九場大會演講(plenary lecture。這樣龐大的會議內容,不免予人知識無涯之感。許多有趣的場次被安排在同一時間,更讓人恨不得有分身之術。此次與會,筆者從中獲益良多,因此嘗試將所見所聞記錄下來,希望提供讀者參考。

本次大會主題為「社會脈絡中的概念與工具」(Ideas and Instruments in Social Context),許多場次也圍繞著此一主題展開。從大會主題中不難看出,會議一大特色是嘗試呈現多元的歷史聲音,跳脫科學史中以西歐為中心的窠臼。這樣的嘗試分成幾個面向,其一是特別重視東歐與共產世界的經驗,這當然與這次的主辦國家匈牙利有直接關係;其二是會議中有不少東亞與伊斯蘭地區的學者參加,他們組織眾多討論場次,十分搶眼;除了地域差異外,性別與科學的關係同樣受到注意,主辦單位因此邀請了以兩大冊《美國女性科學家》(Women Scientists in America)聞名的Margaret Rossiter擔任主題演講者(Rossiter, 1982; 1995,並請德國學者Annette B. Vogt以「歐洲女性科學家」(Women Science in Europe)為題,補充大西洋另一岸的情形。換言之,看似放諸四海而皆準的「科學」,其實與不同的文化社會交相纏繞,而各自開展出了不同的生命故事。

結合科學思想與社會脈絡的歷史研究,這類取徑或許不難理解。本次大會有不少示範性的作品,如揭開會議序幕的大會演講:「Darwin’s Sacred Cause」,就是一例。主講者是英國開放大學(Open University)James Moore教授,他與另一個英國學者Adrian Desmond 合著之Darwin: The Life of a Tormented Evolutionist,厚達八百餘頁,但出版後獲獎連連,也奠定他們在達爾文與生物學史研究中的地位。James Moore此次演講題目,則是兩人的同名新著,旨在探索十九世紀黑奴貿易對達爾文產生的影響,揭示演化論背後為人忽略的背景(Desmond, 2009)。James Moore與Adrian Desmond指出,從達爾文的私人書信看來,他深受家庭與思潮影響,對黑奴有強烈的人道關懷,至於當時奴隸主種種跋扈之舉,他則深感厭惡。而演化論的初衷,便在證明所有人類其實有著共同祖先,血出同源,理應接受平等對待。這顯然與後來社會達爾文主義之流的主張,截然相反。今年是達爾文兩百歲誕辰,又是《物種起源》(The origin of species)出版150年,各地紀念活動不斷。主辦單位安排此一演講作為開場,也算是向達爾文致敬。

至於社會脈絡中的工具,則反映科學史研究晚近的發展,即從抽象的「觀念」轉向「實作」(practice),近年出版的論著如Pamela H. Smith的The Body of the Artisan和Deborah E. Harkness的The Jewel House都是箇中代表(Smith, 2004; Harkness, 2007)。兩位作者雖未出席此次會議,但他們的著作呼應了整體研究趨勢。這轉變也是科學史告別「英雄史觀」的一個側面,如Harkness在書中不認為Francis Bacon(1561-1626)一人就能概括十六世紀英國的科學發展,反而以民族學誌(ethnography)手法,細緻描繪倫敦街頭為人遺忘的科學社群與小人物。循此,往昔科學研究中所使用的器材與工具,或也可視為長期被歷史書寫忽略的「無名英雄」吧。而工具研究,還可與近年來學界風行的物質文化研究相互對話,是頗具潛力的領域。

 

本次大會演講中,義大利學者Paolo Brenni就用大量的圖片,帶領讀者進入天文領域中的器具,特別是大型的天文台。他指出,大型天文台遍佈於世界各地,而且造型各異。天文台的建造不僅反映科學發展,也成為國家財力的象徵。但也有許多天文台失去了原本的功能,被淘汰、廢棄,最終成了「累贅的物質遺產」(cumbersome material heritage)。他的演講因此不只要展示歷史,更要喚起人們對這些歷史遺產的重視。2009年是「全球天文年」,紀念1609年伽利略(Galileo Galilei, 1564-1642)首次用望遠鏡進行天文觀測。Brenni的演講當然也有呼應此一主題的意味,但他從望遠鏡談到天文台,是具有巧思又有啟發性的安排。他說,當代的科學家不以肉眼凝視星空,而是安坐電腦螢幕前,藉著大型天文望遠鏡傳回來的影像,觀察宇宙,早已和伽利略時代大大不同了。

引用: 
《科技、醫療與社會》,第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