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輯導言:展示科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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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平一

展示活動是場吸引視覺的角力,展覽因此不是民主的事業。透過策展人總其事,其所欲成就的就是吸引觀眾的目光,從而傳達其所欲灌輸給觀眾的理念。這是一種Bourdieu所謂象徵暴力(symbolic violence)的行使,或是Latour所謂的銘刻操作(inscribing practices)。也因此,科學展示常出現林崇熙所談到的現象:「包裹」或「黑箱化」(black boxing)科技,以合法化科學家的努力及其在社會中的角色。「黑箱化」意謂展示旨在傳達科技的雄偉,而對於科技實踐運作的過程、其中各個角色的協商和對於物品的操弄,都略而不談。呂紹理也在文章中談到,日治時期的展示成為台灣殖民總督府權力操作的一環。在博覽會中,透過用模型,省略製程,使得展品或成為推銷總督府的治績;或淪為日本會社的廣告。或是像范燕秋文裡所說,總督府透過衛生展,來達成「眼目教化」的目的。因此,要瞭解展示所牽涉到的權力關係,必須分析展示如何因「視覺化」的過程而建構觀者的主體經驗,從而使觀覽客體的觀眾意識到自己成為某種主體,卻不自覺地成為權力關係下的客體。這便是Althusser所討論意識型態召喚(interpellation)主體的過程。因此,要分析展示的意識型態功能,不能只分析展件的內容,而必須從展示的規畫、場地的分析、展品的擺設乃至先後順序,才能對於展示活動有所理解。因此,展示背後彷彿有另一隻眼睛,監控著全場;彷彿有著另一個大腦,規訓著觀眾。

兩年前我應邀幫忙一個展覽。對於一個從來不曾一窺展覽幕後的人,這次經驗可還真是五味雜陳。首先,我知道了展覽要有策展人。令人驚訝的是,這次展覽只有廠商,卻沒有策展人擔任總指揮。繁重而複雜的協調工作,最後落到負責此活動的可憐科員身上。廠商為展覽想了一個主題名稱後,參展的一些教授提出不同意見,但廠商因原來的標案便是此名,也無法改,以致有些展場與主題名稱並不相稱。雖然展示的主題和台灣的科學發展有關,但主辦單位則和日治時期主辦台灣始政四十年展覽會的人有著相同的想法:「不要過度耽溺於無趣的學術考察」;而廠商想的則是觀眾大都是學校帶來的兒童,因此要有各種寓教於樂的設施。至於如何讓人看展,他們並不關心。廠商設計的展場,套句老子的話就是「五色令人目盲」。其次,由於幫忙展覽的人都是來自各校的教授,主辦單位礙於情面,也不好刪去規劃不良的展場。最後只得把整個展場弄成彎彎曲曲的甬道,裡頭塞滿了各式文字說明和手動設施。等觀眾走出去展場,已經精疲力竭了。

雖然我們大可批評那是一次失敗的展,或是不成功的規劃,甚至是策展的例外,而非常態,但這不是我的重點。我想指出的是在看似觀點統一的展示背後,也充滿著協商、妥協和意外;而外觀的一致性,正是這些協商過程的結果。例如呂紹理的文章提到,因為展示空間不足,而必須取消某些展場,因而造成展示物件或展場邏輯間的斷裂。成本的考量,某些科技在地的發展情況,也決定了某些物件的展出方式。而范燕秋的文中也指出,日本殖民政府辦衛生展的「耳目教化」目的,與商業利益間之順逆乖違不定。而且殖民政府也不是自始就確立了「視覺化」的平台,而是不斷在摸索與外界的互動下,慢慢形成衛生展覽的模式。雖然總的來說,策展者總是希望能在展示中貫徹其意志;但資源的多寡、場地的限制、其他參與展覽的行動者間的互動,卻往往使得展示規劃的原旨,多少打了折扣,而使觀者有逸出促展單位權力轄制的可能,從展品讀出不同的訊息和意義。

觀眾也的確如此。這些游移的目光並不隨著指示走。分神、邊看邊做別的事、只看到附在展覽的娛樂活動,而未注目展示的內容、因為時間限制,而無法專注看展等等,都是觀視實踐中的一部份。要討論展覽,因而不能只侷限在促展單位如何形塑觀眾的視點,觀者的反應,也應是討論展示科學中的重要部份。雖然這部份的研究,難度相對得高。然而,也只有從這類研究中,才能一窺展示的效果;理解觀眾如何在無聲無息中接收促展者所欲傳達的訊息,卻又遺漏、扭曲、逸離促展者的規訓。

然 而科學展示只能徘徊在宣說科學和進步的神話與觀眾忽略其訊息的永恆失敗之間?觀覽者只能駐足在接受科學的神話或視展覽會為娛樂之際?在「展」與「覽」之 間,整個活動與權力的平衡點位於何處?蘊涵著父權心態,以「教化」群眾為目的的科技展示,最後往往只是淪為科學家、國家或教育體制利益的代言人。即使觀眾 收到了促展者的訊息,卻也只是成為科學主義(scientism)的支持者。促展者雖因此達成展示的目的,但犧牲的是讓觀者參與討論與反省科技發展的機 會。對此,林崇熙的文章提出了以「以多元辯證思考為主軸的科學展示」,以及利用網路自己建博物館的想法,希望展示成為「科技民主」與「公民參與」的場域。 如此深具想像力的展示方式,如何透過物品的收藏、展示的設計與對當下科技社會的反思,打破原來「展」與「覽」之間的權力不均衡,正挑戰著每位深思這些問題 的展覽單位、策展人和觀眾。

引用: 
《科技、醫療與社會》,第7期